为什么人类文明史一直伴随着瘟疫史?

作者:蔡朝阳 蔡从从来源:北京晚报发布时间:2020-02-20

勇敢是在了解真相,知道形势严峻之下,依然能直面自己的恐惧,战胜自己的恐惧,奋勇向前。

这段时间,我们深居简出,儿子菜虫也每天呆在家里,我心想,这个现年14岁的小伙子,知道目前的状况如何吗?于是,我正面跟他聊了一下这次的肺炎。

敬畏生命 学习谦卑

首先说到这次的病毒很可能来源野生动物市场。人类为什么那么喜欢吃野生动物?难道家禽家畜等我们惯常所见的鱼肉蛋奶,都不能满足人类的口腹之欲吗?

菜虫一贯喜欢吃肉,他列举了一下自己吃过的肉,无非是牛肉、羊肉、猪肉以及鸡鸭鹅三种家禽。我跟菜虫都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样的口腹之欲,才会促使人类要吃遍山珍野味飞虫走兽呢?

接下去这次对话,似乎就变成了我个人的演讲了。尽管菜虫还是偶有发问,但也被我的阐述淹没了。

我提出了两个词,一个是“敬畏生命”,一个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敬畏生命”,是我一贯信奉的一种生命哲学,其提出者就是史怀哲博士。很多年前,我曾经专文讲过这个词。大意是:人也是大自然的造物之一,是无数的物种之一,尽管居于食物链的顶端,但也仍需敬畏生命。因为每个生命都有其意义和价值,丰富多彩的生命才构成了我们的生态链、生物圈。缺了任何一环,都是不对的。

比如蝙蝠,带有这么多病毒,我们为什么不将蝙蝠尽数除去?

国家动物博物馆的张劲硕先生的这段话可以用以解释这个问题。张劲硕先生说:“蝙蝠本身没有错,它们没有惹祸,惹祸上身的是人类自己,请不要妖魔化蝙蝠。相反,蝙蝠也需要保护,它们是生态系统重要的组成部分;多数种类是夜行性昆虫的主要捕食者;有些种类是植物授粉者、种子传播者,森林生态系统的重建者;它们是食物链、食物网的不可或缺的部分……蝙蝠与病毒有协同进化的关系,就像我们每个人身上也都有各种病毒,这是正常的。蝙蝠这个群类是健康的,它们没有病。携带病毒、细菌不等于发病。蝙蝠携带的病毒不会直接到人身上造成直接感染与传播。这个过程非常复杂,一定有变异,有中间宿主。”

我还讲了一个故事,美国西部在开垦时期,狼被猎人打完了,野兔没有了天敌,吃光了整个草原。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就是我们面临的问题。人类因为科技的昌明,常常自负到以为人定胜天。但大自然总会在某些时刻,给人类的自负以教训。但我不知道,人类是不是可以从这次疫情,再一次学到谦卑呢?

为什么人类文明史一直伴随着瘟疫史

菜虫在了解《十日谈》的时候,发现了1348年佛罗伦萨流行瘟疫的事实。查了一下资料,发现这是欧洲最可怕的一次黑死病。在1347-1353年的6年间,欧洲有2500万人死亡。不可谓不惨烈。

这次的瘟疫,其实就是鼠疫。最初是由蒙古人带过来的。1347年,钦察汗国的蒙古大军开始攻打黑海港口城市卡法(现乌克兰城市费奥多西亚)。由于卡法的守军抵抗非常顽强,使蒙古人受到了很大损失。恼羞成怒的蒙古将军下令用投石机将尸体抛入城中,让卡法城内的军民感染上瘟疫。如此一来,卡法城就不攻自破了。

蒙古人的损招很快就得逞了,腐烂的尸体迅速演变成瘟疫在卡法城内传播。没过多久,卡法就沦陷了。然而当时谁也想不到的是,卡法城内的瘟疫并没有随战争结束而消亡,酿成惨绝人寰的悲剧。

在聊欧洲这一场黑死病之前,谈到我们如何预防目前的新型冠状病毒的时候,我曾发给菜虫一篇文章,叫作《帝国对抗瘟疫的最后一战》,讲的是1910年,在中国东北发生肺鼠疫,归国华侨医生伍连德主导抗击鼠疫的故事。伍连德采取了严格的隔离、消毒、阻断交通以及“焚尸斩疫”(尸体深埋和焚烧)的严峻手段,有效控制了疫情。

菜虫在看了这么多信息之后,突然问:为什么在人类历史上,瘟疫会这么多?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纵观有文字记录以来的人类文明史,会发现人类的文明史,确实是一部瘟疫肆虐而又不断战胜瘟疫的历史。

不论东方还是西方,有文字可查的大疫情,史不绝书。有“中国古代十大瘟疫”、“世界十大瘟疫”之说。

这些大瘟疫,给人民带来无穷的痛苦。但在客观上,也给社会带来巨大的变化。比如,瘟疫会改变战争的走向,能导致一个朝代的倾覆等等。这样的后果影响深远。首先自然是破坏性的,瘟疫造成人口大量消失,甚至导致一个地区的种族灭绝。

但吊诡的是,与此同时,在瘟疫流行之中,人们在对抗瘟疫的战役之中,也催生了科学的萌芽,使得社会组织更加现代而高效。

比如,发生于1347年的欧洲黑死病,在带来巨大的灾难之后,竟然也给欧洲中世纪带去了转机。比如,这场疫情不经意间打破了欧洲教会的专制地位,许多人开始信奉科学胜过信奉上帝,欧洲社会从暗无天日的中世纪转而走向了文艺复兴,从而改变了欧洲乃至全世界文明发展的方向。

由于人口的大面积减少,劳动力成为稀缺资源,因此农民要求更高的待遇,这也间接促使了工业化的发展。同时,处在底层的农民借机向贵族领主要求更多的权利,从而也动摇了封建领主人身依附关系,间接加速了封建制度的瓦解。

值得一提的是,黑死病导致欧洲许多家庭成员全部死亡,他们的遗产被亲戚继承。少数幸存者甚至继承了多户亲戚家庭的全部遗产,从而变成了富翁、富婆。财富分散在各家各户手中只能算财产,可集中到了少数人手中就变成了资本。欧洲资本主义萌芽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开始蓬勃发展起来的。

在中国也是如此。比如,1910年伍连德抗击鼠疫成功,第一次为中国带来了现代的防疫体制,第一次将“公共卫生”纳入到国人的视野之内。这些具有现代意识的社会组织方式、价值观念、科学精神,在此疫之前,是付诸阙如的。伍连德第一次将之带到了国人面前,至今对我们有启示作用。

聊了那么多,我对菜虫说,疾疫确实很可怕,但我们有现代科学,有现代的防疫措施,和较之以前更为先进的医疗技术。所以,只要我们科学防护,总能战胜疫情。最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从上一次疫情学到教训,学会反思。

唯一值得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

我跟菜虫说,面对疫情,恐惧倒是一件好事。

什么?好事?菜虫觉得好奇怪。

对啊,好事。我继续说。

一般而言,我们人类的情绪,总会被分为积极的方面和消极的方面。快乐啊、喜悦啊之类的,都被看作积极的方面;担心、害怕、忧虑、沮丧之类,就常被看作是消极的方面。我们总是喜欢快乐,而不喜欢忧伤和恐惧,因为这会让我们的心情变得沉重,变得很难受。我们都不喜欢消极的情绪。

但恐惧是可以保护我们的。假设一个人没有恐惧,会怎么样呢?比方说,一个没有恐惧的人,面对着一个悬崖,会怎么样?

菜虫不由得脸露微笑,说,他就会无所畏惧地跳下去。

对,有可能他觉得没什么啊,就跳下去了。所以,恐惧可以起到保护我们生命安全的作用。

恐惧是我们人类的本能之一。最大的恐惧就是对死亡的恐惧。比如说,大多数人都会害怕蛇。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要说被咬过,即便没有被咬过,我们也会害怕蛇,乃至蛇形的事物。这是我们人类在漫长的进化史中发展出来的一种生理本能,因为原始人露宿在外,最怕的就是蛇了,不知不觉咬你一口,就完蛋了。这种恐惧,随着进化,深入到我们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之中。

还是回到这次新冠肺炎本身吧。

我觉得,面对这次疫情,一点害怕与恐惧也没有,也是不对的。因为恐惧会引起我们一定程度的紧张,会让我们去重视这次疫情,从而更好地保护自己。

菜虫点头表示同意。

之所以很多小朋友无所畏惧,是因为认识不到这次疫情的严重性,是因为他们没有亲眼看到这个病毒的后果,他们对其致病性也不够了解。所以,我们才需要去学习一些科学知识,了解这些病毒的基本致病原理和传播途径。我跟菜虫两个人,就读了很多这类的科普文章,还看了李永乐老师的两个视频。这样,我们就保持适度的紧张,又能以科学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

需要提出的是,因为这是一种新的病毒,此前没有感染过人类,所以我们人类还没有抗体,也没有专门的药物,一旦染上,后果就很严重。所以,我们还是要引起重视。

这么说,恐惧倒还是个好东西喽?菜虫说。

当然,恐惧、喜悦、忧伤,都一样重要。我们要用正面的眼光,去看待恐惧这种情绪。

然而,任何事物都需要有个度。过犹不及嘛。一点恐惧也没有,浑不论的,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也不把别人的安全当回事,当然是不对的。太恐慌了呢,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也没有必要,甚至引发负面的影响。

比方说,我们知道,为了自己的安全,也为了他人的安全,现在最好的隔绝病毒的办法,就是尽量减少外出,不去人员密集的地方。就像我跟你在做的一样,每天待在家里,看美剧、读书、写作业。

可是有的人,为了显示自己的勇敢,会说,这个病毒有什么可怕,流感还死那么多人呢!所以还是照常旅行,到处跑,这就是对勇敢这个词的误解了。因为,即便他没有携带病毒,但他也给自己增添了很多感染病毒的几率,也给他的亲人和朋友增加了感染病毒的几率。我觉得,这不是勇敢,而是不负责任。他没有为自己负责,更没有为他人的生命安全负责。

但另一方面,我们的恐惧与担忧,也不必过度。过于恐慌,也容易引发自己的心理问题。比如有一个人这几天恰好感冒,有点发烧、头晕、手脚无力。于是每天怀疑自己是不是传染了新型冠状病毒。但如果没去过病毒的原发地,没接触过染病的人,其实接触这个病毒的几率是很低很低的。最好的办法,还是去医院查查,不要自己一个人疑神疑鬼。

还有集体性的恐慌时有上演。比如现在口罩都卖断货。有些是现在防疫必须的购买,而有些则是恐慌性囤积。平时,在家里、人少或者空旷的地方,并不需要戴口罩。

我想,避免恐慌,免于恐惧,我们仅仅需要两点,第一,知道真相;第二,了解一些科学常识,了解病毒的致病原理、传播方式,从而能够科学防护。

最后,我们还是来讲一讲恐惧的反面吧。

恐惧的反面,当然,就是勇敢。我想,不懂病理、盲目乐观的,那不叫勇敢,那叫无知。勇敢是在了解真相,知道形势严峻之下,依然能直面自己的恐惧,战胜自己的恐惧,奋勇向前。

在我们当下这个非常时期,谁才是最勇敢的人呢?

我想说,是那些奋斗在抗击新冠肺炎第一线的医护人员们、各省市去支援武汉抗疫的志愿者。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个病毒的严重,他们也不是没有恐惧和软弱。但在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勇敢地站到了第一线,履行自己的职责,对得起自己学医时宣誓过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原标题:人类文明史一直伴随着瘟疫史,为何说面对疫情恐惧倒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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