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京城——逝去的斜街

作者:邱崇禄来源:皇城根儿胡同串子 发布时间:2019-07-25

枣林斜街曾是一条东口与牛街相通从东北斜向西南的田间土路,它的形成与外城西南隅的崇效寺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

忆京城——逝去的斜街

枣林斜街曾是一条东口与牛街相通从东北斜向西南的田间土路,它的形成与外城西南隅的崇效寺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

清初,崇效寺存有一幅《青松红杏图》,因图上写有历代名人的题词遗墨而倍显珍贵,寺僧视此图为“镇寺之宝”。当年,寺北植有大片的枣林,一到暮春时节,枣花如雪,因而崇效寺又被称为枣花寺。入秋之后,红枣与夕霞相映,火红一片,呈现出云蒸霞蔚之势,堪称一景。如雪的枣花,珍贵的图画使崇效寺声名鹊起,引得城内文人雅士纷至沓来。

由于崇效寺地处外城的荒郊野地,称为“老君地”,从内城到外城西南隅的崇效寺观花赏图必然经过这一大片“老君地”,为了寻找捷径,人们曲曲折折抄近路而行,年深日久踩踏出一条弯斜的土路。那路坎坷崎岖,狭窄不平,一遇雨天,泥浆满路,更难行走。

同治、光绪年间,崇效寺僧人在寺内培植了众多的牡丹花,其中尤以墨、绿二色牡丹冠绝京华。每到暮春三月牡丹盛开季节,居住在内城的达官显宦把春季踏青到崇效寺观赏牡丹当做时尚,都从内城经牛街走这条土路斜插至崇效寺。每年此时,崇效寺寺僧用牡丹花瓣做成一种软甜适口、清香扑鼻的“富贵饼”,更吊足了人们的胃口,大家争相前往品尝。在牡丹盛开之时,弯斜的土路上人流涌动如潮,崇效寺内更是游人如织。人们持饼嚼芳,赏图观花于佛殿内外,其景怡然。

清末,在外城西南城根儿火药局旧址兴建的度支部印刷局(今北京印钞厂前身),成为北京最大的印刷业工厂,工人多达两千余人,工人们从内城往返上下班也都走此路抄近而行。

此后,随着人口繁衍,人们在土路两侧筑屋而居,形成街道。在当时度支部印刷局局长的资助下,又对这条土路进行大规模拓宽整修,并在路两侧广植槐树,路的东北口临牛街处设木制牌楼一座,匾额上书“印刷局路”。至今我们从一些遗存的巨槐分布上还能看出这条路弯斜的大体走向。

1954年修建白广路,将此路拦腰而断,一分为二,土路的西南段靠近崇效寺的部分成为华北电管局的办公地和宿舍群,而东北部分只剩下从牛街到枣林前街的这一段,改称为枣林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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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枣林斜街西口路南是家煤铺,供应周围百姓一日三餐的用火和冬季取暖所需。煤铺的北门开在枣林斜街上,高高的女儿墙下面是常常洞开的大门,两扇厚重的门板上面裸露着斑驳嶙峋的裂纹。大门里面的西侧是用木柱为架、油毡覆顶的一溜儿大棚,里面整齐划一地码放着一摞到顶的蜂窝煤。棚前的空地上常堆着一堆堆闷着水的煤末儿,工人们常年挥汗如雨地摇筛着煤球儿。那时下午放学,我们常常会结伴溜进煤铺,围成一圈儿,看工人师傅用力摇筛着煤球儿:在竹筛下面捆紧一个花盆,筛里倒上煤茧儿,在膀大腰圆、胸肌裸露的工人两手不停地摇曳下,竹筛里的菱形煤茧儿,一会儿就变成了圆形的煤球。筛中蹦跳的煤球儿,像舞蹈着一曲有节奏的小夜曲。

煤铺东边不远的路北,是我的母校——“老君地小学”。校园的绿漆大门之上是高高的门楼,与斜街上的如意门楼、蛮子门楼相映生辉,每天排着队唱着歌上下学的我们成为斜街上一道亮丽的风景。

进入校门,一排树皮斑峋的枣树映入眼帘。每到秋天,硕大的红枣挂满枝头,迎来送往着欢歌笑语的同学们,而当每人分到一搪瓷缸子的红枣时,则是同学们一年里最开心的时刻。

校园的中央是一幢坡顶出檐的二层教学楼,楼的平面呈凹形。每间教室有三扇高大的立窗,和煦的春光吹拂着每一位在此读书的幼小心灵。当时同学们中有一种至今无法考证的传闻:小学的教学楼是用构筑人民大会堂的剩余材料所建,这是至今想起来令每一位校友引为自豪的一件事。

主楼南侧的大操场,沸腾着一个个童年伙伴奔跑嬉球的身影,它是南城众多小学里少有的一个大操场。操场的四周分布着单双杠、平衡木、秋千、垒木、吊环等各种体育器具,课余之时一拨拨、一伙伙的男女同学在那里自由自在的活动游戏。靠近校园的东墙是数张水泥台面的乒乓球台,下课之后,那里是同学们捉对厮杀的硝烟战场。

从学校大门顺斜街向东走数十米远,路北是一座两开间的油盐店,附近的乡邻们都称它为“马家小铺”。

那时这样的小店很多,售卖的针头线脑、油盐酱醋、信纸信封与周围居民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马家小铺”店主到底姓不姓马对于当时的我们并不重要,除了常去买铅笔橡皮、纸本文具,最吸引我们的莫过于那些糖豆、米花、花生蘸和酸枣面了。那些吃食有着巨大的魔力,使我们流连忘返。至今也无法忘记食用酸枣面的情景:几分钱买到的一大块呈土红色的酸枣面用纸小心翼翼包好,轻轻放在书包里,以后的日子里,时时手指伸进书包里,吮吮嘬嘬,酸酸甜甜,是童年时的一种极大的享受。

枣林斜街两侧分布着许多密如蛛网的小胡同。这些曲曲折折的小胡同,至今在我脑海里依然是那样的清晰,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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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胡同里,像枣林夹道、枣林北里、甄家胡同、巴家胡同、西大胡同、石羊胡同、牛街四、五、六条等等,居住着我众多的小学同学。如果说枣林斜街是一条动脉血管的话,那这些小胡同就是与之相连的毛细血管,不可分离。

对枣林斜街上这些小胡同出奇的熟悉,要得益于小学假期实施的联络网。那个时候,学校组织联络网的目的是如果假期学校组织活动,可以随时将同学们召集而来。

在放假前,各班班主任都会组织全班在黑板上画出联络网的路线图——在黑板上写出每一位居住在斜街附近同学的名字,一个箭头连着一个名字,一行行,一串串,枝枝杈杈,像一棵不规则生长的大树,不断钻出新的苞芽。个别同学名字后面如有两个箭头,说明这个同学是个重要的“分叉点”,重任在肩,必须完成两条路线的传递。

联络网以小学校为中心,以离学校最近的同学为起点,分多个方向呈放射性的分布,同学们分段儿进行接力式的传递。那时的夜晚在胡同中或门楼下大呼同学其名,吵了邻里也没关系,没有“扰民”这么一说。在那通讯设施极不发达的年月里,联络网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班里的每个同学都有上线和下线,一旦假期学校或班里有事,就会有一个个幼小的身影奔走在古老的斜街上,一个找一个,在很短的时间里全班就会迅速集合完毕。那年月,这是最便利最快捷的通讯方式。

现在想来,当年的联络网其实是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游戏的方式。为了那种亲密,为了那种情投意合,往往不是单线传递了,变成了单线“群递”了,在联络网的某一段儿经常是几个男生一块传递。为的是在行走传递之间,多聊会儿、多待会儿,那种行走在枣林斜街上膀挨膀、头贴头,亲密无间的感觉,现在想来还感觉无比的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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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枣林斜街在北京的版图上彻底消失了,代它拔地而起的是一幢幢高楼,但童年的记忆挥之不去,就像枣林斜街上那些遗存的老槐树一样,它的根已经深深地扎在我们的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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