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春光》:给现实一双童话的眼睛

作者:九尾黑猫来源:《看电影·午夜场》发布时间:2019-06-09

你可以造得跟我们的世界很接近,也可以造得完全不同,像未知的宇宙。”

这是来自伦敦红灯区的现代童话,为那些渴望真正生活的人,抓住生命中依然等待被点亮的光芒。这是献给平凡女性的赞歌,她们付出一切,却也在长途跋涉的艰辛中丢失了自己。她们还不知道自己拥有征服一切的力量,只要她们向着心之所向的微光迈出第一步,挺起胸膛,迎接生活。

《洞里春光》:给现实一双童话的眼睛1

一、为自己而存在

悠然的晨意掠过斑驳着料峭寒意的田野,空气中弥漫着蒙蒙灰色,让一切显得寡淡、幽闭。越过雅致错落的独栋房舍,便是低矮整齐的公共住宅区,顶着灰溜溜的小尖屋顶,残留着隆冬凛冽的凄然。玛姬的过去与现在便在这高矮相邻的两片房屋间交汇了。半个世纪的昔日光景,模模糊糊地反射在她周围,转悠着,却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在她的人生博物馆中,没有什么可值得拿来炫耀的,那些泛黄或依然鲜活的肖像画上抖落下生命的碎屑:十七岁的时候,她遇见丈夫崔弗,迷迷糊糊地怀了孕。家人无法阻止她嫁给他,并来到栖身至今的城镇。她搬来之后便流产了,十二年之后才生下了独子汤姆。年复一年的时光在须臾间匆匆滑过,人亡物毁,大部分的回忆也都随之影消形散。七年前崔弗死了,不久后孙子欧利患上重病。为了治好他,玛姬变卖了全部家产,从舒适宽大的洋房挤进阴暗矮小的工人住宅区。平日里,她还会和昔日的友人相聚打牌,消磨时间。好友们总能站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外,带着不冷不热的怜悯,表示对她近况的关心。

玛姬今年五十岁,满身负债,没有收入、没有房子、没有工作、没有专长。对于生活,她总是逆来顺受,没有目标也没有梦想,只是顺着生活的河流静静地走,从不张望,唯径自低头看着自己不断延伸的轨迹。就像那些藏在细梗丛中随风摆动的小花,从不去看自己驻足的土地,生命的本源,只有当命运的急雨落下,她才会弯下细细的花茎,将花瓣紧贴着温热的大地。在小酒馆里,当玛姬回溯起自己的人生,才发现那些在记忆中还陈迹依稀的画面,都与生命的开端与终结有关,而这过程中的时间却像被谁偷走了一样,堆进半是回忆半是遗忘的角落。到底所谓存在和生活又是什么呢?

法国哲学家安德烈·高兹在六十岁的时候,为了身患绝症的妻子决定退休,并开始思考自己的一生,回想自己最初生活的目标。他发现自己不曾真正生活过。在他投身于哲学研究的几十年间,虽然总在思考,却总是“站在一定距离之外观察生命”,走在奔赴任务的途中,推迟着自己的“存在”,让生活只存在于未来的构想中。直到最后他才明白,那可以让他追寻的最重要的,可以让他放弃所有其他的次要而存在的,正是他的妻子。唯有她的存在让一切有了意义,让高兹从一个试图从哲学角度解释爱的学者,成为了用生命谱写动人情书的男人。这份爱,如同是漫长人生长河中的缺口,在你饱受折磨的时候;在你站在深渊边缘的时候;在你好奇往昔岁月是如何死去的时候;它就那么恰到好处的出现了,在你临近谷底的一刻,突然生出一双翅膀,带你脱离纷扰乱世,把你带到从未见过的自己的身边。玛姬的翅膀来自于对孙子的爱,这份爱让她从黯淡失色的生活中抬起头,迎接乍暖还寒生命中的第一道曙光。

玛姬为了这份爱,做了她从未想过的事,成为了性工作者,给男人打手枪,却意外的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她不再是那个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困苦女人,不再是“什么都不会的玛姬”,她有全伦敦最棒的右手,掌控着那些男人的欲望和快感。她从落难的公主变成了傲视生活的女王。生平第一次,她为了生活催发出的芳香而停下脚步,在这描绘世间万物的画卷上占有了一席之地。

二、 穿靴子的杰索米娜

说到费里尼的《大路》,浮现在许多人脑海中的该是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从灰蒙蒙的海边延展着疲累晦暗的身躯,在始终阴郁不定的天空下,命运被海风吹拂得摇摆难测;杰索米娜难忘的脸,杰索米娜盛满无辜的眼,在黑暗中撑起一盏明澈的灯,她细声细气地问赞帕诺:“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难过吗?”;赞帕诺狠心把她抛弃的时候,她躺在白雪的怀抱中睡得像个孩子;多年后,杰索米娜的音乐透过时光的依托,穿越生死,直抵赞帕诺的心房。他趴在死亡一般漆黑汹涌的海边嚎啕大哭。

这些画面对于很多人来说,像是一种永恒的心灵烙印,一种对于生命的认知。让你神往,教你相信。影片中这些不朽人物的存在,正如哈姆雷特之于莎士比亚,作为一种特性,一种共同的遭遇,在传统与现代的画面中一一再现。马丁·西科塞斯将赞帕诺的自我毁灭印入《穷街陋巷》,山姆·贾巴尔斯基将杰索米娜的纯洁天真带入《洞里春光》。这种天真之所以如此动人,是因为它是一种未被玷污的人性,没有罪恶,没有污秽。只有看到这最原始的明净画布,我们才知道现实在上面涂抹了多少凡俗、伪善、谎言与疯狂。《洞里春光》是一部山姆向女性致敬的电影:“该是借此片向女性表达恭敬之意的时候了。我们这些大男子主义得到的诟病已经够多了”。那些镜头中与生活中女性的风采,都给他深深的触动。为了给电影搜寻素材,他和制片人踏遍了伦敦苏活区的声色场所,每每到了门口,他们都觉得难为情,不敢向前。而同行的布景师维罗妮卡却毫不犹豫的拿着照相机,走入禁止拍照的夜总会,抢下许多珍奇的画面。有几次,她被夜总会老板追赶出来,还被黑帮威胁。山姆说他最爱看维罗妮卡满意时笑吟吟的样子,有一种真诚地如释重负,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美丽。正是这样的女性,让他感受到心灵的伟大。她们毋庸置疑地拥有征服男人和世界的力量。

玛姬与杰索米娜有许多相似之处,她们面对陌生世界时的那种天真与羞涩,都带有悲喜剧的色彩。你能感受到玛姬的脆弱,也能感受到她深藏在心中的勇气。说话的时候,她会习惯性的低下头,要用很大力气才能将喉咙中的话语倾吐出来。但是当家人都为欧利的治疗费担忧时,她却毫不迟疑地说:“我们一定要尝试所有的方法”。面对儿媳的刻薄,路人的调侃,她默默接受,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因为 “一切都没有那么坏”。她有一双对世人宽容的眼睛,却认为自己 “又老又邋遢”。她很软弱,从不反抗,从不拒绝,总在说抱歉,屈服于命运的摆布。可是,像她这般脆弱、随时都会被忽视的女人,你却感受不到她的一丝愤怒和落魄,她有一种罕见的纯净。温柔而缓慢的嗓音,让她像公主一样从容、忧郁。你能看到,在她心中总有一块崇高的地方,是命运无法侵蚀的城池。所以,当夜总会的老板米基,想要表达心中对她的赞美时,他说:“我喜欢你走路的样子”——不是你的容貌、你的身材、你的眼神,甚至你“打手枪的技巧”,而是你走路的样子。这是来自于不善言辞的男人最高的赞美,他看到了玛姬灵魂中的光芒。她走起路来,不像同行路易莎那样懒散随意,不像艳舞女郎般婀娜多姿,也不是杰索米娜那种卓别林式的孩子气,她走路的样子很端庄,像是被地心引力束缚的芭蕾舞者,上身挺拔稳健,每走一步都将腿从生活的泥沼中拔出。为了强调玛姬特殊的步态,导演特意让饰演玛姬的玛丽安娜穿上厚重的胶皮底长筒靴,它宛如具有魔法的红舞鞋,让玛姬无法停下远离过去的舞步。

玛姬花了许多时间穿梭于市区与城镇、过去与未来。费里尼说:“路是生命的隐喻,上路便是对生命的赞美”。你看玛姬走路的样子,迷惘的、失落的、羞愧的、疲惫的、快乐的,就能知晓她对生活的态度。肩扛摄像机的镜头跟随着她生命的脉动,微微晃动。大多数时间,玛姬都在用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传达着她的内心。当她第一次走进夜总会时,害怕又抑制不住好奇地从男人放进那话儿的圆洞向外看去,像是闯入仙境的爱丽丝;当完成第一次工作后,她一遍遍地洗手,不回朋友的电话;她每次出行时,都要躲在站台的墙壁后,生怕被人发现。当脚下的路慢慢延伸到再也看不到起点后,她与过去的生活对望,终于头也不回的登上开往伦敦的列车。

爱情之所以神秘、美丽、捉摸不透,是因为它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它透过生命的本质而存在。高兹在赠予妻子的书上写下:“你把你给了我,你把我给了我。”对于玛姬来说,也许爱情来自一见钟情,但它的延续来自于她能通过爱认识自己。是米基让她爱上生活。米基是第一个懂得赞赏她的美的人,他说,如果你不美,我不会给你起艺名叫艾琳娜,这是属于美女的名字。她冲着米基的背影淘气地吐舌头,开始为他装扮自己。她生平第一次争取属于自己的东西,属于自己的爱。爱让她有了对抗命运的勇气,她骄傲地向目瞪口呆的朋友宣布自己的职业,炫耀着自己的“丰功伟绩”。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爱着自己,爱着她所拥有的一切,谁也不能评判、影响她。虽然她只是从家走到了伦敦,但她的心却经历了一次更远更艰难的旅程。她就那么穿着她的长筒靴,走进爱情,走进未来。

三、 通向心灵之桥

“电影是诉说生命、把我们提升到与天主同步的一种神圣方式。没有别的行业能让你自创出一个世界,你可以造得跟我们的世界很接近,也可以造得完全不同,像未知的宇宙。”——费里尼

山姆说:“我用相机、巧合、直觉和灵感勾勒我的创作生涯。”他在银幕上所创造的世界是一座连接现实与童话的桥梁——在《洞里春光》中,他为一名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创造出一个虽灯红酒绿却满载爱意的世界;在《远乡》中,他让四十八岁的中年男人穿越时空,重回十四岁那年的澄澈世界。不管是孕育爱情的夜总会,还是昨日的再现,这些不可思议,正是为了用童话般夸张奇妙的魔镜,将现实的光影映衬得更为清晰,让我们已然麻木的心从镜中那个看起来截然不同,却又与现实不尽相同的世界中发现自己。在《洞里春光》中,玛姬通过工作找到了尊严和自我,在《远乡》中,托马斯通过重回童年,找到了对生活的解答和热爱。

《洞里春光》的剧本中明确注明了“阴茎不会出现在镜头中”,山姆不想将其拍成色情电影。夜总会蓝红交替的光,为影片注入了魔幻主义色彩。玛姬为客人打手枪的镜头非常节制,不为在色情行业中猎奇,只为展现她的心之旅程。她打破了妓女在银幕上的惯常形象,因为职业而获得尊严。导演将夜总会明晃晃的欲望都隐讳地凝聚在玛姬的一双妙手上——它们修长、丰润、柔软,泛着金色花瓣的微光。这是女人高于肉体而存在的灵魂中,不会衰退的性感。正如米基说的:(用手征服男人)不管你多美,手有多纤细,触感才是最重要的,这是天生的。于是,年轻美丽的路易莎被冷落了,年过半百的玛姬受到了追捧。哪怕在这个以出卖青春与肉体的声色场,任何女人都可以得到展示美的机会。可能,这算不得苏活区的真实写照,但你得承认,它用一种性感、魔幻的方式,讲述了一个平凡、无私女性别样的人生。它让你站在生命的尽头,也站在它的开端,从同样赤裸、孤独的心灵那里找到洞察世界的钥匙。

扫码加蝌蚪五线谱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