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与速度 | 入围影评

作者:万事如意来源:新浪微博发布时间:2019-05-15

超越光速的被速度书写的脸,随时都能拾取任意的记忆,时间拼命追赶的是速度的轨迹。

评委点评:当蔡明亮的拍摄愈加凝练,自由,超脱,瓦解掉一切坚固边界之时,我们对其影像的打开方式却也陷入了某种无受拘束的不知所措和手忙脚乱,本文无疑为蔡明亮乃至一切凶猛的新兴视觉体验的痴迷者们提供了一种足以令其心安和喘息的评判方向,创作者与观众再一次未经沟通的取得良性互解和默契。(文森特九六)

脸与速度

确实,脸的空间与侵袭的时间是组成影片《你的脸》的最为重要的两个变量,时间是如何无私的召唤了一个可供凭吊的空间,空间是如何肃穆的辅助了时间的绵延。可是,我们绝对不能忽略的是本片在渐进的过程中,机器偶尔发出的声音间断的在提醒它的在场,这不是技术原教旨情结的突然发作,无法去忽视的是速度在机器运动中的幽灵性作用,它环绕在机器那里,摄影机启动的那一瞬间,是速度携带着它的机器眼快速融合了建筑、人、神,保持速度的机器不是核心,它是必要的前提;只有过去的速度印刻在被纪录者的脸部,被记录着的脸部保持着现时的速度时,空间的迷宫才会形成;速度还会叠贴在第三方的感知当中,以相较陌生或熟悉的形式不停刺激屏幕下人的感觉逻辑。当速度在技术、脸、感知这三者之间不停穿梭的时候,感知才会突然惊醒,被速度贯通的脸融化了技术坚硬的外壳,蔡明亮没有暴力的去用技术反技术,相反,他平静的利用速度解构了一切技术,一切技术下的形式都变得透明,摄影机反复暴露自己,发出不和谐的声音,可它又随时都在将自己隐身。而那一张张抛开借喻、隐喻、提喻、转喻的脸,仅仅依靠表面的感官浅层,依靠纯粹的速度,提前将时间进行了终结:超越光速的被速度书写的脸,随时都能拾取任意的记忆,时间拼命追赶的是速度的轨迹。在影片《你的脸》当中,速度主要分为两种。

脸与速度1

《你的脸》剧照

缓慢的速度。机器的移动速度等于零,脸悬在那里也保持相对的静止,速度先于时间宣告了感知的将临,审美的时延,痛苦后的愉悦,趋近于零的速度是对现代信息文明的讽刺与挑战,技术无意造成这样的效果,可是速度不会说谎,蔡明亮用缓慢去办了一场关于史前史的回顾展。如果联想到蔡明亮之前在访谈中多次提到让电影回到“美术馆”这样一个空间场所进行放映的概念,那么我们就能更加清晰的认识到这位伟大的电影作者实质有着十分激进的艺术表达,在摄影机、被摄对象、放映场所这三位一体的电影“大神”面前,只有彻底的延宕、完全的阻涩,才能重新发现完整意义的可能。

纪录片刚一开始,段落镜头将那张容纳万千的脸整个框定在了显示屏上,由于脸与段落镜头发生了适切的关系,意义已经依靠着缓慢速度不断进行空间的搬迁,这一不动声色的缓慢汇合,最终在人脸与摄像机之间这段漫长而又短促的距离当中产生了意义的爆聚,脸这时候是模糊的,因为我们凭借破碎后的意义发现了新的电影万神殿,而被知觉速度加载的模糊的脸作为中介将时间进行了虚设,感知凭此畅游在万神殿的现在、过去、未来。随着段落镜头的切换,脸越来来越清晰,意义的碎片不再发出显义的喧哗,四散的喧哗内向成了对缓慢的思考,万神殿彻底融为脸的背景,在新的感知场域确立后,感知重新被那张不动的脸吸引。也凭借段落镜头对可感情绪的制造,这张脸似乎将影像内外的所有在场之物进行了减速处理,可见的与不可见的都被缓慢吸收了进去,缓慢高度的渗透进了人和物,一张保持僵立的脸,一片和谐的世界,技术归零,速度将失调的记忆带到远古,发现感动。

如果缓慢速度是与段落镜头二者之间发生的共谋,那么急剧速度将在特写镜头那里找到痕迹。特写发生的那一瞬间,这张脸,被三种眼睛以瞬时的速度捕捉,摄影机的机器之瞳紧贴被摄的每一张脸,这是机器的几何性注视;导演的眼睛似乎很早就穿透了这张脸,他在意的更是人与机两者之间的那条实际存在的轴线,想象的速度早已经将合适位置安排妥当;观众的眼睛是第一重观看,其后的感知仍然要按它的速度针对这张脸进行二次运转。

瞬间之后,是被特写镜头分别凝视的十三张脸,仔细看这些脸,每一张脸都有数量不同的褶子,这些褶子饱含速度的遗迹,以至于我们会对速度如此的急剧发生感叹,这些衰老的或者即将衰老的面孔,是那么接近黑暗,可悖论恰恰在于急剧的速度似乎概括了脸背后这些老人的一生,对胜负的关注终究也比不上老人终老后直对逝去的淡然。

褶子蔓延的速度就是时间展开的纹理,速度将时间进行了印刻;褶子的真相就是遗忘的答案,本该熟悉的对象在过去却被我们用陌生化的方式处理了。特写没有单一聚焦在面部凹陷的纹路,在褶子的下部,是组织细胞活跃的颤动,每一个细胞都是浓缩的世界,每一个细胞都在积极的运动,伟大的脸绝不是在讲述一个哀怨悲情的故事,如果在缓慢那里蔡明亮是让观看者发现感动,那么在急速这里,观众则自动曝光在了特写镜头下人脸深处活跃的细胞结构里,我们会发现对生命的信念才是维持生命的动力,人面对的不再是颓败的命运、肮脏的哄骗,在这里,我们对信念本身产生敬畏。

纪录片的最后,空境下的房屋放佛脸的使者们的肉身延续,这片古老的空间可以被感知分割成无数的细小的方格,每个方格都有或快或缓的速度在单纯运行。蔡明亮没有重复他之前拍摄的任何一部电影,他满含深情的利用房屋的历史互文了脸的历史,建筑成了脸的外延,即便时间的终点与空间的局限无处不在,但是感动与信念的概念长流,脸不说话,它只用速度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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