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胡同的消亡

来源:澎湃新闻发布时间:2018-06-08

2005年,原崇文区以“前门东片地区危险房屋实施解危排险”为名启动胡同的拆迁。但经社科院调查,真正的危房只占5.37%。这意味着拆迁完全没有必要。

在现时的地理中,拓宽的前门东路,将鲜鱼口街与相邻的其他东西走向的胡同一分为二。西侧的1/3,临近繁华的前门大街,因此也作为前门大街的一部分,一并得以改造——名为文化改造,实为商业复建,这是极具中国特色的旧城“保护”。复建后的胡同内,不再有市井百姓,只有南腔北调的北京老字号,血红着双眼招徕南来北往的游客。然而,曾经为胡同保护做出诸多努力的人和组织都也和它们一起让人忘了名字。

北京胡同

北大吉巷 2011年

那一片胡同所在,曾有古三里河。三里河,是大明正统四年(1439年)为排泄内城南濠的积水而开凿的减水河,自正阳门桥以东向东南流,过薛家湾胡同南,再东南出左安门。此河今已不存,许多河段早在明末即已干涸,残存些淤积壅塞的死水,比如老舍笔下的“龙须沟”,最终也得到了治理与歌颂。

这条湮灭已久的河,却深刻地影响了北京外城东南隅的地理。明人桂萼的文集中有载:“正阳门外东偏,有古三里河一道,东有南泉寺,西有玉泉庵,今天坛北芦苇园、草场九条巷,其地下者俱河身也。”

有河,有苇,有鱼,前门东的胡同大多与此相关:南深沟,草厂九条,南北芦草园,大席小席,薛家湾北桥湾,鲜鱼口。

最早因鱼市而成的鲜鱼口街,在前门东是与大栅栏齐名的商业街,曾经商贾云集,街上有着几乎半部北京商业史的老字号。如此盛名,让鲜鱼口及其邻近的胡同,早在1999年即成为北京市《关于印发北京旧城历史文化保护区保护和控制范围规划的通知》中规划的25片历史文化重点保护区之一。

北京胡同1

门礅 棉花下二条

游客们以为所见的即是北京、北京的胡同,而实则他们看到的与任何城市的仿古商业街并无不同。鲜鱼口街南侧的大江胡同,有台湾会馆,在会馆自己张贴的简介中写道:“台湾会馆(史称全台会馆)始建于1890年前后……台湾会馆原是一个占地仅有五百四十平方米的两进四合院,在北京市政府的支持下,2009年开始对台湾会馆进行了全面修缮并扩建,扩建后的台湾会馆为地上地下两层,总面积达到三千八百八十平方米。”可想而知,除却名字,此台湾会馆与彼台湾会馆,只怕没有一砖一瓦的关联。

大江胡同再向南的小江胡同,始建于清雍正十一年(1773年)的晋翼会馆——山西翼城人的在京会馆——则被辟为东北某老根会馆的一部分,改造成最低消费十数万元的私人会所,再将此“不可移动文物”视为“大可改动文物”,于屋顶加盖罩棚。我在拍摄胡同中结识的著名文保人曾一智女士实名向北京东城区文委、北京市文物监察执法队举报,此事曾引起轩然大波,可最终得到的文物部门答复却是:“会馆只是加盖了罩棚,没有动文物本体”,“只是进行内部装饰”,不予处理,不了了之。

至于前门东路东侧2/3的鲜鱼口街,至于南北的草厂长巷胡同,命运就更加悲伤。

北京胡同2

门礅 前门东 长巷三条

2005年10月,原崇文区以“前门东片地区危险房屋实施解危排险”为名,启动此片胡同的拆迁。2006年3月,两会期间,八位全国政协委员联名向大会提交了一份《抢救保护北京前门历史文化街区》的调查性提案,称“按现在危改规划和进度,到2006年年底,鲜鱼口与大栅栏这两片北京老城区保存最为完好的胡同将灰飞烟灭。眼下鲜鱼口地区的长巷头条、大江胡同、草厂三条、十条等保存完好的整片胡同,已在四个月间被夷为平地,整条街的老住户被外迁”。

北京市社会科学院曾对崇文区前门地区的房屋质量进行过详细调查,结果显示真正的危房只占5.37%。这意味着如果拆迁真是以“解危排险”为目的,完全可以通过修缮解决,根本无须全面拆除。

2003年颁布的《北京地区建设工程规划设计通则》要求:“什刹海、大栅栏和鲜鱼口三片历史文化保护区及其他历史文化保护区的重点保护区内,要保持历史文化保护区的传统特征。这些地区的道路规划设计将保持原有的胡同格局,不对胡同进行拓宽和路网加密。”然而在十年前,提案的政协委员看到的现状已经是:“在鲜鱼口地区共约一平方公里的区域里竟规划开出七条道路,推土机在几十条胡同作业。”

但是其后,不知道究竟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无法在北京奥运会开幕之前顺利完成拆迁——拆迁工作停了下来,并且整整停了十年,以至胡同里的许多居民乐观地以为,也许这片胡同就这样得以幸免,他们可以继续住在正阳门下。

北京胡同3

门扇 前门东 长巷三条

不拆迁也不翻新,一年又一年,让前门东片的胡同因为风雨的洗刷,渐渐有了胡同最初的沧桑,像一座古城所应有的模样,是我最爱去拍摄的一片胡同。时常是在安静的下午,游荡在前门东,直到日暮。

我记得那天在草厂头条拍完最后一张,倒着卷儿往回走,打北芦草园胡同向西,过得丰东西巷上大栅栏坐车。

北芦草园胡同没走几步,一膀儿爷大老远地冲一骑三轮的老太太嚷嚷:“给我站住!这是又去哪儿呀?”老太太答:“我他妈还能去哪儿呀?烟囱胡同!”然后我和膀儿爷一起乐了起来,夕阳就晒在我们的后槽牙上。

北京胡同4

门楼 前门东 群智巷

我也乐观了,也觉得大概前门东会就一直这样了。就在前两天,一年多后再回北京,乍去鲜鱼口,满目疮痍。北侧长巷各条胡同大多已成废墟,巨大的推土机如纳粹的虎式坦克突然冲出施兴胡同,那扇最漂亮的刻着隶书“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对联的木门早已经灰飞烟灭。

什么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一切本已经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印着通知通则、条款法规的红头,可是忽然就如废纸一般。而许多致力于保护胡同、保护古城的人们,本以为呼号奔走,求得一份文件即可为之求得免死的金牌。

可是,胡同无罪,怀玉其罪。地在比玉更贵万倍的北京城,更是罪无可恕。沉寂十年,前门东,长巷草厂鲜鱼口,无可挽回。

文章原标题为《北京的胡同是怎样消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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